「兩隻八哥」——這是個頗有趣味的題目,不妨借它引出我對中西藝術手法比較的一些粗淺體會。

八大山人筆下的八哥,標誌性造型一目了然:不規則的橢圓形眼眶,眼珠點於眼圈的最上緣,翻着一副冷峻的白眼。八大山人本名朱耷,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寧獻王朱權的九世孫。十九歲那年,明朝覆亡,他從此淪為「前朝餘孽」,不得不隱姓埋名,裝瘋賣傻,後又削髮為僧,改名「傳綮」,號「個山」「個山驢」。直至政局漸穩,已是他晚年,方蓄髮還俗,以「八大山人」署款,專心作畫。他常將「八大山人」四字連綴書寫,乍看既似「哭之」,又似「笑之」,以此寄寓絕望心境。他筆下的八哥,拱背、縮頸、鼓腹,羽毛蓬鬆,孤傲而白眼向人,充滿冷絕蒼涼的力量感,既傳神地表達出蔑視、不屑與冷看清廷的心境,也是他作為明宗室後裔無聲而強烈的抗爭。
八大山人以寥寥數筆、極其精練的中鋒線條,便勾勒出八哥的神態。其藝術風格正如他自己所言,貴在一個「廉」字——這是他對「少」與「極簡」的極致追求,更是將複雜的世俗情感和天地萬物,提煉為一種極具震撼力的現代抽象美學。
與中國的八哥(Crested Myna)在生物分類學上屬近親堂兄弟的歐洲椋鳥(European Starling),同屬椋鳥科(Sturnidae),俗稱「歐洲八哥」。作為自然界頂尖的模仿高手,有一隻椋鳥因模仿莫扎特《G大調第17號鋼琴協奏曲》(K. 453)第三樂章的主題曲,引起了作曲家的注意。莫扎特將這隻椋鳥收養,並與它共度了三年。1787年6月,愛鳥不幸去世,莫扎特為它舉行了隆重的葬禮,在墓前聲淚俱下,親自朗讀了自己創作的一首悼念抒情詩:
這裡長眠着一隻名叫椋鳥的小鳥,一個淘氣的小可愛。
它還在全盛之年,時間卻已走到了盡頭,
我親愛的小夥伴走到了痛苦的終點,
這讓我的內心感到深深的刺痛……
當它突然離我而去,帶給我無盡的悲傷時,
它一定不曾想到,它有一位寫詩押韻、天下無雙的主人。
歐洲椋鳥原本只分布於歐亞大陸和北非。1890年,一位名叫尤金·希費林(Eugene Schieffelin)的美國製藥商——同時也是莎士比亞的狂熱崇拜者——出於一個極其浪漫卻盲目的念頭:「把莎士比亞戲劇中提及的所有鳥類都引入美國」,在紐約中央公園放生了六十隻歐洲椋鳥。椋鳥是極具攻擊性的雜食性洞巢鳥,很快便擊敗了北美本土諸多弱小鳥類,如藍鴝、啄木鳥等,並霸占樹洞。如今,當年放生的六十隻小鳥已在美加兩地繁衍至約一億五千萬隻,成為農作物、果園和城市衛生的噩夢。
沃爾頓·福特(Walton Ford)是當代美國最具辨識度的超級水彩畫家之一。在裝置藝術、數字藝術和抽象藝術盛行的時代,他數十年如一日,堅持採用極其繁複、古典的十九世紀博物學插畫風格,創作尺幅巨大、充滿戲劇衝突與政治反諷的紙上水彩壁畫。從小痴迷動物的福特,直接借鑑了美國十九世紀鳥類學巨匠約翰·詹姆斯·奧杜邦(John James Audubon)的《美國鳥類》,同樣以精細的水彩、水粉和墨水作畫,並在畫紙邊緣標註手寫的動植物雙名法拉丁文標籤。然而,傳統的自然科學插畫通常只有書本大小,福特的作品卻往往是長達數米、鋪滿整面牆壁的巨幅水彩。當原本脆弱的小鳥被放大至如同人類甚至怪獸般的體量時,便生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審視感,以及史詩級的歌劇式戲劇張力(Operatic Drama)。如果說奧杜邦畫鳥是為了讚美和記錄自然,那麼福特畫鳥則是為了審判和諷刺人類的歷史——他的每一幅作品,都是一部精密的黑色政治寓言。
2002年,福特創作了巨幅水彩壁畫《The Starling》。畫面中,一隻張開大口的巨大歐洲椋鳥幾乎占滿整個畫面,右側是眾多嚴重縮小版的北美本土小鳥,個個瑟瑟發抖,顯得無比弱小。福特正是以誇張與對比的手法,引人注目,進而引發人們對殖民、物種入侵及人類干預自然等問題的反思。其藝術表現保持着古典博物畫的細膩,卻又刻意強化了視覺的戲劇化反差。
八大山人的八哥,是一首內斂而孤傲的文人詩,那翻着的白眼,是東方藝術中「不屈風骨」的絕響。福特的椋鳥,則「小鳥寫大事」,顛覆了傳統自然科學畫的恬靜和睦,展現出荒誕而殘酷的戲劇性舞台效果,如同一部絢麗的交響樂。古今兩位藝術家,一曲一直,一意一象,恰好映照出東西方對待自然與自我的終極審美態度。
